尤拉奇卡

今夜の月が绮丽ですね。

夙敌

“再敢和那些臭小子出去玩试试看?!”


她抡起门后积了不少灰的扫把追着我打,我一边暴风雨式哭泣,一边快要飞起来似得在院子里绕着圈子跑。我在内心骂了她千千万万遍,我甚至想像她对我一样,扯着她满头银发用扫帚打她的后背——我才不敢呢。这种事,心中意淫一下便罢了。


她是我的夙敌,我一直以来最痛恨的就是她。


是她夺走了我和父母亲共度的童年时光。从来到这个陌生小镇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停止过对我的折磨。带来的和父母三个人的合影被她夺走,说是让我“不要总想着他们”;裙子不可以穿,因为容易脏太麻烦了;那时才三四岁,才刚刚长长一点的头发都要被剪掉,她说她没有闲工夫去帮我扎什么麻花辫还是马尾;总是会在慵懒的冬日清晨被拉起,然后到井旁边帮她提水或是在厨房给煤扇扇火之类的。


我和她是天生的敌人,她甚至比邻居家爱偷东西的霸王小豆丁还招我怨恨。我从来不叫她“外婆”,哪怕过年是被母亲好一顿骂我也装作听不见。有时夜晚偷偷起床尿尿,看见她坐在门前屋檐下对着月亮发呆,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如果能离开这里就好了,如果爸爸妈妈能明天就来接我就好了,如果那些如果的事都能成真就好了。


未满四岁的我这么想着,早已将她视为我的夙敌。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明明是她没有遵照妈妈的嘱咐好好照顾我,我一个无辜的孩子哪里惹到她了?那年的我,早已熟练掌握爬树、打架、给自己扎头发(当然是对她保证会自己打理好才被允许)等各种独立生存的方法了。


后来回到父母身边上了学,听那些小公主们讨论知道她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发型都是家里保姆阿姨扎的,甚至有个小姑娘认为她的头发原来就这样,连发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心里那种对她爱恨交加的复杂感情实在是很奇怪。和别的孩子比起来,我总是成熟老练很多。但倘若这种优势的牺牲条件是与父母分隔两年受尽折磨的童年,我宁愿我是那种分不清麻绳和发绳的小公主。


上个月随母亲去参加她的葬礼。我注视着铲子一下下往她的棺材上撒着土,忽然开始痛哭起来。我的夙敌,那个曾经黑发中掺着几根银丝,腰杆笔直满脸凶气的强势的老女人永远都不会再和我作对,永远都不会因为我偷吃桌上的奶糖而罚不能吃晚饭。她的巴掌可真疼啊,再也没有谁能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让我铭记住偷窃的罪恶,再也没有了。


我和母亲坐在去她住所的路上谁都没说话,碎落的薄冰贴在车窗上,我只能从镜中看见自己的脸。


“说一说,为什么那时候不愿意叫外婆?”


我没转过头去看母亲,因为我知道她此刻是满脸泪水。“我讨厌她,她总是对我很凶。不让我穿裙子,留长头发,还不让我见你们。”恨意似乎不见了,这句话是带着哭腔的。


“傻呀。外婆对你这样是理所应当的,你要是回来,我们的日子都没法过了。”


母亲是在笑我吗?我无法理解,那段他们不曾出席的时光,就好像地狱一样。可是她却能若无其事的为那个人辩护。


“你觉得她在多管闲事,她只是履行作为一个母亲和一个外婆的责任罢了。”


别说了!别说了!


无法承受的真相面前,人都会变的软弱。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亮发愣。我曾认为,从头到尾我都没做错什么,遭遇这些真是太痛苦不过了。现在看来,反了,反了啊。


照顾一个满身是刺的臭丫头累吗?坟墓那一头的那个人听不见了吧。


车停在院子门口,我飞奔到里屋。没变,矮小的桌凳,那年坐的刚刚好;右拐是厨房,锅已经锈了,几块煤堆在墙角;曾经打水的那口井旁全是乱草,好像能看见两个人,一大一小。


等等!


这是故乡冬天难得的晴天,阳光像温柔的羽毛落在那口井上。我看见我的夙敌正弯着腰提着桶,黑发中掺着几根银丝。她望着我,眼底一抹悲伤的暮色异常的分明,深沉而浓郁。


我没法出声。悲伤像把钳子钳住我的喉咙,我只是朝她一步步走去。


“对…不…起…”

“外…婆…”


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这句话,就像是一句魔法。在睁开眼的瞬间,魔法也生效了。


她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铁桶,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一地的冬日阳光。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环顾着四周,试探性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无人应答。


这个院子安静得像是荒芜的平原,门前的草坪已经枯黄一片,风卷起枯草碎屑扬在空气里,阳光照耀在上面,好像金黄色的沙尘。


我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眼泪就那么止不住地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到地板上。


恨与爱犹如硬币的正反两面,人在感情不确定时,也会用硬币来解决一切。然而,并不是因为硬币具有二分之一的等可能性,而是因为当硬币被抛上空中,开始旋转的那一瞬间,心中便有了答案。


我曾有过一个夙敌,她是我的外婆。我恨过她,但更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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